《職場的衝突回應》Debug

作者:小燈

小芬手握著方向盤,儀錶板上的時速不到10哩。雨刷盡責地左搖右晃,只是雨勢太大了,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一波波蔓延開來,刷掉的不過是浪花頭,映照著前面的紅色車尾燈光,像一隻隻閃爍的變形蟲。

小芬想起辦公室電腦的桌布畫面,一隻隻變形蟲般的曲線不斷地旋轉、擴散、扭曲。她的胃突然一陣絞痛,後背脊驟然冒出冷汗,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發抖,眼前似乎有一大群變形蟲結隊而來。

小芳急忙伸手至駕駛座旁的包裡,摸出一條巧克力能量棒,用牙齒撕開包裝,狠狠咬上一口,幾乎來不及咀嚼就吞下去。雖然不覺得餓,但身體已經在抗議了。她早不記得自己上次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是甚麼時候?這陣子,她每天的早餐就是一杯雙倍濃縮咖啡加糖,中餐可能到自動販賣機投幣買一包洋芋片,晚餐多是能量棒打發,夜班就是又一杯雙倍濃縮咖啡加糖。其實她也不是沒有想要好好替自己預備飯盒──只是花時間做了、帶來,沒有時間吃、沒有胃口吃、沒有心情吃,最後下班了,還是原封不動地帶回家,扔進垃圾桶。直到食物腐壞的氣味傳出,打開赫然看見蠕動的蟲,才驚覺自己好幾天沒有倒垃圾了。

垃圾桶裡的蟲好處理,整個垃圾袋紮好,往大垃圾回收桶一扔,眼不見為淨。每週來的垃圾車,準時載走惱人的垃圾噁心的蟲。小芬頭皮一陣發麻。剛吞下去的巧克力能量棒差點吐出來。

除蟲

小芬的工作之一是抓蟲。程式寫完,總要先跑一遍來測試可行性,除蟲Debug就是得把偏差的邏輯修正回來,摘出錯植的指令,讓它起死回生。蟲若沒除,程式隨時可能會掛;最怕就是陷入無限迴旋中,像在密密麻麻的蛛網迷宮中,要找出那隻躲在暗處的蟲。

抓蟲有時手到擒來,有時卻像大海撈針。有些蟲子一下子就很容易抓出,有些卻是行蹤飄忽不定。有些蟲難找易解,有些卻易找難解。最恐怖的是遇上難找難解的蟲──那就是所有除蟲者的噩夢。

據說,美國電腦程式之母Grace Hopper,是第一位發明「除蟲」Debug這個名詞的人。她與在哈佛研究室的同事在電腦組機板中逮到一隻飛蛾──這誤入歧途的飛蛾,還被做成標本,連同實驗室日誌一起存放在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。

這個典故是奈德告訴小芬的。奈德喜歡賣弄一些冷知識,每回在跑程式的時候,小芬最怕奈德不請自來杵在旁邊不走。「做成標本的蟲一隻就夠了!其他的,就讓我們把牠們一舉消滅吧!」這是奈德最喜歡掛在嘴邊的一句話。

最近公司在開發一個通訊軟體,好幾個team都卯足力較勁。小芬的組長對這個案子也抱著勢在必得的決心。「拿到這個project,年終我們就開香檳王!」小組長發下豪語。整組人馬士氣高昂,好幾個晚上都自動加班。眼看就要水到渠成,小芬卻成了「麻煩製造者」。

神隱的蟲

就在死線將至,小芬偵測到一隻閃退的 bug。只是這隻蟲自從上週被發現後,就再也沒出現過。一隻沒有規律性的 bug,出現頻率低,只能靠碰運氣才遇到──是運氣太好,還是太衰?

小芬與奈德為了這隻蟲吵了起來。小芬主張逼蟲再度現身。及早發現問題及早治療。奈德則是認為不如直接忽略,讓蟲自動隱身。「死線要到了,妳讓整組開天窗,為了就是等一隻行蹤飄忽的蟲嗎?這隻蟲出現的頻率不到1 %,按menu上說的,是屬於可以忽略的等級,何必自找麻煩呢?」奈德說。

「是誰說標本只要一隻放博物館就夠了,其他的蟲要一舉殲滅?」牛脾氣發作的小芬搬出奈德以前說過的冷笑話回擊,堅持要把蟲找出來、除之後快。

「小芬哪,我們現在是在與時間賽跑,不要讓一隻行蹤不明的蟲子拖慢了進度。有時間性的案子,任務目標不在『好』,而是『完成』,根本不需要標準太高的程式碼!」奈德說:「況且,這隻難以復現的蟲,並沒有影響主要功能鏈路,等我們拿到了案子,回來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去找。我們先把創意給出去,到時再來搞細節作微調不好嗎?」

最後小芬這組沒有拿到案子,有人說優勝隊伍交出來的東西,的確是其他組望塵莫及的神作,也有人說小芬的組原本得標有望,都是那隻神隱的蟲害的……

心底的那隻蟲

香檳王沒了。小組長的臉色,到現在都沒有放晴。年度組員評估成績出來,奈德的分數遠遠高於小芬。

小芬忿忿不平──平時出蟲率最高的程式,不就是奈德寫的嗎?回傳參數錯誤、控制流量錯估、語法命令誤植,甚至還有錯別字……只要想得到的錯誤,都曾經在他的程式裡找到。有八卦說奈德是靠「少數族裔保障名額」進來的,論學歷、論資歷,比他強的多的是……

「博物館裡的標本,一隻就夠了!」還是,自己成了被釘的標本?只因為發現了一隻不應該被發現的蟲!

塞了快兩個鐘頭回家,小芬累到不想再煮飯。隨手從櫥櫃中挖出一碗泡麵,沖了熱水直接吃。窸窣吃完麵條,把剩下的湯汁倒入水槽。赫然發現水槽裡爬滿螞蟻,而且連地板上也是黑壓壓一片!

「啊!早上的咖啡!」小芬想起,今早睡眼惺忪泡了黑咖啡加糖,匆匆灌下後急著出門,隨手把杯子擱在水槽,忘了先開水龍頭把杯底的殘渣沖掉。引得螞蟻大軍成群而來……

花了一個鐘頭清水槽、擦地板。小芬明明很累了,心底不斷冒出的情緒,卻像給煤氣火車添柴升火,她一不作二不休,給廚房來個大掃除。所有櫥櫃裡的碗盤杯全洗一遍,重新歸位,鍋子也拿出來用菜瓜布刷了一回,抽屜裡的筷子、刀叉、調羹也一根根沖洗……牆上的鐘顯示已經凌晨兩點了,小芬才一頭栽進被窩,整個人鬆弛下來。

小芬大大吐一口氣,從小到大,身邊的親友都說她固執,她生肖屬牛,長輩都戲稱她「牛小妹」,說她脾氣也跟牛一樣倔!這樣的個性,也不覺反映在工作上。一般作她這行的,都覺得「除蟲」是苦差事,她雖然也覺得抓蟲不是件愉快的事,但她的執著,卻比其他同事強烈的多。小組長已經多次提醒她,有些工程師有「程式碼潔癖」,要改一定要好好跟對方溝通,不然容易起爭執。而且還得考量到是否有必要性,時間夠不夠,是不是團隊當下的優先順序?如果是跟夥伴一起合作,更要多加討論,不要一意孤行……

或許是夜深了,四周的寂靜讓小芬的內心也跟著平靜下來。小組長的話也變得清晰,一句句迴盪在耳邊。

其實奈德是對的。

這次沒有拿到案子,小組長把她跟奈德一起狠狠訓了一頓。奈德明明有機會可以申訴,把責任全怪在小芬身上,說她不聽勸,偏要去抓那隻蟲。可是奈德甚麼也沒辯駁,乖乖跟著挨罵。現在想想,奈德很夠義氣。

「或許,真正得除去的,是自己心底的那隻蟲吧!」小芬自言自語。

「做成標本的蟲一隻就夠了……明天,進公司前帶杯特大星巴克給奈德吧!」小芬心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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