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晏梅
人與人的關係，或人與教會的關係，若有了微妙的裂痕，就像不小心碰碎了的瓦瓷，雖然外觀痕跡明顯，但神依然可以在那碎裂的痕跡中，彩繪出恩典的顏色來。縱使在碎了的當下，常使人覺得受傷與無措！
兩年前一個歡樂的跨年，在教會弟兄姊妹的倒數計時中，有了完美的結束。但我卻心情沉重，滿溢在胸中為兒子背離信仰而擔憂的情緒，讓我忍不住地向師母求助，卻未曾想到那時的一番談話，竟讓我和教會的關係產生了裂痕。
「沒生命」的斷語
那段時間，相依相伴唯一的兒子已和教會漸行漸遠。自行閱讀一些歸正神學資料的他，對教會年輕人吃喝歡樂聊天話題深不以為然，批判的力道也逐漸增強，對於聖經與信仰的諸多問題，也苦悶地找不到可以對話的人。於是，幾乎每天晚上，孤獨的他總拉著我滔滔不絕地提問與論辯，我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壓力。也曾心急地向一位熟識的執事訴苦與抗議──為何教會沒有一個可以討論聖經的平台？也沒有解答年輕人信仰困惑和疑義的小組？
此題一直無解……於是，在前往教會跨年前的晚餐桌上，兒子嚴肅地告訴我，他決定要離開基督信仰了。平日溫和寧靜的我，幾乎快要被內心洶湧的擔憂情緒所淹沒，果然是「關心則亂」！於是，跨完年，在眾人忙碌收拾桌椅布置等的當口，找了師母，告知我為兒子的憂慮。原以為她會有些過來人的建議與智慧的話語，卻沒想到，她的焦點很快指向了我：「兒子的問題在於沒有積極融入教會，因為媽媽沒有作好榜樣。」我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：主日聚會從不缺席，而參與教會早靈修服事更是已有一年多的時間……。提及服事，師母便接續針對早靈修服事評論，直言「雖有知識但沒生命」，我一時摸不著頭腦，便虛心求教，師母諾諾地以牧師為例，說可講一些自己的事，有時也可自然地哽咽。
我心悶地開車回家，一邊反省這一年多來投入不少時間與心力的早靈修服事，真的只有知識嗎？「沒生命」的斷語，果真殺傷力十足！
內心的傷發酵著
沉澱了一天後，寫信給牧師，表達了我的感受：若早靈修服事，不合牧者要求，不是教會需要的，也請及早指正，否則，牧者論斷的話語會讓用心盡力的同工很受傷。牧師沉默以對，師母立刻來電，說那晚的言語全因忙碌了一天太疲累的緣故，輕聲抱歉完，便又轉移到別的話題。結束談話，內心受傷的感覺並未好轉，仍在持續發酵著，也始終介意那脫口而出如利箭一般的話語。如此用心的服事既被論斷看作是沒生命，那麼，也就沒有再繼續的必要了。
於是，便以職場的學校事務繁忙為由，離開了這個團隊；不久，疫情突然嚴重，早靈修便轉為線上，時間由原來的一小時縮短為三十分鐘，由另一年輕牧者統籌與主持。我雖未離開教會，但主日時與牧者們的照面，則只徒留點頭的客氣與禮貌，再無其他言語。
此番裂痕的影響逐漸延伸，果然在家中泛起了不小的漣漪。學社會學的兒子激動地以組織利益和人性忌妒私利的角度分析，氣憤難平地安慰著他的母親，更為他的母親來回奔波及費心預備感到不值。原就看不慣教會種種的他，直言他的母親就是個不計代價作白工的傻子，一句「沒生命」誅心式的論斷，便可順當地直接將人推入谷底。我雖不得不承認他的話語句句觸動了我的心，但也同時感受到這話語中暗黑的力量。
檢視自己的內心
「沒生命」的斷語確乎已印刻在我心中，也成為好長一段時日反省的動力。當我冷靜試著以教會組織的角度來看這段服事時，也發現自己和他人的進行方式確實不同。其他同工都是照著靈修本敘述再加上自己的感受，便和樂地結束了早靈修。而我卻煞有介事地又是簡報又是綜合延伸思考，每回的規模都像是在上課講道一般。牧師從開始的驚豔、感激，甚至忍不住讚美有基督的馨香，逐漸習慣沉默。回顧這一年多來的服事，確實滿心只想著帶入自己的資源，補上在聖經話語的時代文化與縱向的思考深度，卻沒想，我這番自以為善意的做法和調性，或許已對牧者傳道同工，造成不小的壓力與不適。而我卻渾然不覺，甚至還兀自感動著自己的盡心竭力……。
無論如何，這份盡心竭力的背後，神讓祂的孩子經歷了奇妙的事──每回在預備經文、查閱資料向神禱告時，都總能產生出一個講演題目。在同工們隨機安排輪流負責的經文中，這一年多來，不知不覺已積累了二十六場靈修講演和二十六個主題，而令人驚訝的是：竟沒有一個主題重複！
我安靜在神面前，思想起經上說的「弟兄和睦同居」的神的心意，並檢視自己內心是否對牧者還有怨懟？經此事後，我也決定鬆開一個母親過度的憂心，將兒子完全放在神的手中；也更多角度的觀察與理解教會組織運作，並體貼牧者的心情。我無需焦慮心傷，一切平常心看待；除了為教會牧者禱告外，我相信神在其中必有美意，一切都將會進入一個嶄新的季節。
隨後的一年，我看到教會更積極地推動年輕人事工，注入更多靈糧教導，牧者的講道內容也開始將舊約納入。神更是奇妙地開路，帶領我進入監獄，針對不同受刑人，作生命教育演講，將聖經的價值觀自然地融入；而那二十六場主題分享的錄影，也沒有白費，全成為自己在學校開設新舊約聖經課的學生進階研修的參考；另一驚喜的事是，第一次書寫心境的作品竟獲得北美創世紀文學獎散文組的佳作；而進入十一月感恩的季節，任教大學經重重遴選，更是頒發了唯一校傑出教師獎的殊榮。
裂痕化作斑斕的彩虹
當我在面對裂痕、懷揣著內傷的鬱悶心緒時，神竟安排了這一連串的美事，全是我原先沒料想到的。過程中，最難忘的是，當我在校級優師遴選的報告會場，上場前靜心禱告時，竟看到耶穌由高處往下頒獎的異象，我激動地辨察，神溫柔的對話肯定了我過去默默在作的工，這些真是比一切都來得寶貴和有價值！
在神恩典的覆庇下，那曾經的裂痕早已化作斑斕的彩虹。看著牧者們仍為教會事務奔走忙碌，他們擔負的責任更多，面對不同的會眾，其中的辛苦挑戰更大！多些體諒，彷彿一切也就雲淡風輕船過無痕了。如今，在神的萬事巧安排下，我又重回教會的服事行列──短講與翻譯。此番心境已與以往不同，除了盡心之外，更多了對教會與服事的理解，心中則更有一份淡定、從容與自在。
坦然地走在這條信仰的路上，雖起起落落偶有風雨，但安好的是：神始終都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