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教會的衝突與情緒》不是我的羊?

作者:小燈

小組結束後,小組長阿義關上燈,下樓。鴻志沒來,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缺席了。

走廊上佈告欄貼著關於下年度教會職務的通知,其中一項:「經長執推薦並牧者同意,高中團契實習輔導將由鴻志弟兄擔任。」

阿義不覺停下腳步,凝視那張公告,印在彩色海報上面的名字顯得色度飽和、清晰。

一個多月前,小康弟兄主動找上他:「我不確定該不該講,但我真的覺得鴻志的狀況不太對。」「發生什麼事了?」阿義問。

「上次小組聚會我比較晚離開,走到停車場看見鴻志還待著車裡,好像在哭,他跟我說沒事,但眼睛腫得不像話。讓我有點擔心……

阿義沉默了片刻,點點頭:「我知道了。謝謝你告訴我。」他其實一直知道。只是鴻志沒主動再提,他也不敢問。彷彿那是一種男人間的默契,保留對方自尊的方式。但也是身為小組長的無能為力。

阿義曾找牧師談:「鴻志的服事安排是否可以緩一緩?我覺得,他的家庭……目前情況可能比較不穩。」牧師一邊翻著週報稿,一邊淡淡回應:「弟兄樂意服事,我們要感恩,多鼓勵。鴻志家剛有寶寶,生活本來就有很多挑戰要面對。就算有點磕磕絆絆,神也可以在當中作工。」

「可是他已經連續幾週沒來聚會了,連負責帶小組敬拜也開天窗。」阿義解釋。牧師皺皺眉頭:「這不代表他不委身,可能就是真的剛好有事。他沒說不行,我們也不要預設他不行,或許就是過程中的掙扎。更何況上一季安排的主日敬拜,他也從不缺席,也都有來練習。」

阿義還想再說:「但我真的擔心……

「還是你對他接高中團契輔導這件事有意見?你之前也在被考慮的候選名單……我理解你可能會有些感受……」牧師的話鋒一轉,帶著小心翼翼的神情看著阿義。

像被一杯冰水潑在臉上,阿義一時說不出話,勉強擠出一句:「不是那樣。」大概是察覺到阿義的臉色,牧師隨即補上笑容:「我相信你是為弟兄好、關心他。小組長服事得很認真,感謝主!但有時候我們也要注意,太靠自己的經驗與直覺,就會忽略聖靈的工作與帶領。」

離開辦公室後,阿義坐在車裡許久,緊握著手機。心裡翻騰著:「羊又不是我的,是你的。你要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,我幹嘛自找麻煩?」他幾乎想把這句話直接按「送出」傳給牧師,後來還是刪了。他知道,那不是自己真正的心聲。

***

隔週小組查經結束。阿義一邊收拾場地,一邊聽見有人在後面說:「今天討論好像有點乾耶?」另一個接口:「討論題目都那麼硬,誰會想講?」

阿義假裝沒聽見,彎腰撿起地上的紙杯,卻覺得背部像突然卡到一樣痛。最近小組聚會,他常有種在勉強硬撐的感覺。查經時,有人划手機,還有人打呵欠,偶爾試著帶些開放式問題,卻只得到沉默和眼神迴避。他努力讓自己臉色和悅、繼續引導,但卻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坐在空房間唱獨角戲。有人遲到說塞車,有人走得早說小孩在等,還有人轉發不實消息,婉轉提醒,卻被嗆說:「你又不是教會長執,幹嘛這麼緊張?」

走回停車場,阿義腦海閃過一個念頭:「明年如果有人接手,是不是可以退下來?就說……有感動暫時需要更多安靜?」

幾天後,鴻志找上他:「你是不是去找牧師講我?」

阿義心口一緊,一時語塞。他怎麼知道的?牧師告訴他的?還是他自己猜的?我只是想提醒,怎麼變成了揭人瘡疤?阿義心裡一陣苦澀。

但他終究沒多問,也沒為自己辯解。他知道眼前的鴻志,已經沒空聽他細說解釋。他的眼神帶著防備,還有更多的疲憊,彷彿築起厚厚的牆。就算阿義真想關心,也無法跨越。

鴻志的聲音帶著怒氣:「我信任你,你卻在背後說我!」阿義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:「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暫時停一下,不用一直撐得這麼辛苦。」

「我沒有在撐,我是在服事!」鴻志大聲頂回去。「你不是。」阿義衝口而出,空氣頓時像凝固了。

鴻志緊咬著牙,臉色發白:「我老婆離開了沒錯,孩子也不在身邊,可是這些我沒講,不代表你就可以替我說!」「我不是在替你說。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再用服事來遮掩問題。」

「你以為你懂我?你以為你是誰?」那天鴻志甩門離去。之後再也沒出現。

***

大家都很忙,小組每週照常進行,敬拜照唱、查經照排。偶爾有人問:「欸,鴻志最近好像比較少來喔?」「可能工作忙吧!」

主日,牧師證道。那段信息其實聽過好幾次,但今天,當牧師念出「你餵養我的羊」時,阿義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。他突然想起那晚牧師對他說的話:「你太憑經驗與直覺了……」心裡又冒出那個賭氣的聲音:「羊又不是我的,是你牧師的。你想怎麼養就怎麼養吧!」

但投影片上的經文卻顯得特別亮:「你餵養我的羊。」彷彿穿過講台、穿越時空打在阿義心上:彼得那時也不過是個剛經歷失敗的漁夫,哪懂什麼牧養?可耶穌還是把羊交給他。

不是牧師的羊,是主的羊。這呼召,不只是對彼得說的,也是對所有願意為主服事的平信徒說的。阿義突然覺得眼眶熱熱的:「主啊,祢知道我不行,也不是很甘願。可是,請幫助我順服!」

那天下午,教會辦公室要清理倉庫,阿義留下幫忙。他在走廊盡頭的紙箱裡,發現一堆詩班的舊歌本,其中一本還貼著鴻志的名字。他指尖輕輕抹去灰塵,藍色原子筆寫下的名字有點褪色。

回家後阿義主動傳訊息給鴻志:「下個月有小組聯合聚會,如果你有空,要不要一起帶敬拜?」很久沒回的帳號,這次出現了三個字:「我想想。」

週五小組結束,阿義收拾後準備離開,忽然聽見大門推開的聲音。他抬頭,鴻志揹著吉他盒站在門口,臉色略顯憔悴,但神情比上次見平靜許多:「還有時間練一下歌嗎?」

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輕輕響起。鴻志突然停下腳步,略帶遲疑說:「方便在練習前先聊一下嗎?我……有些事需要你幫我禱告。」

阿義微微一愣,點了點頭。他不確定,這是不是復合的開始?也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有再一次的質疑與遠離?但他知道,這一次,他不會為了怕被誤會而沉默,也不要輕言放棄。他接過鴻志的吉他盒,輕聲說:「我們慢慢來,不急。」兩人一起走進教室,把燈重新打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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