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吳榮滁
衝突，是人際關係與群體生活中無法避免的現象。即使是同奔天路的教會，因意見不同、文化差異，甚至信仰實踐上的張力，也會出現衝突。衝突的兩方、甚至多方各持己見，就像有人持矛，有人握盾，彼此相爭。衝突不一定是壞事，關鍵在於是否有健康的處理方式，能從中產生新的理解、深化合一、成就更深的福音見證。
以下用使徒行傳第十五章，初代教會處理重大信仰衝突的記錄，作為個案分析，整理出具體實踐的方法與原則，幫助教會面對衝突時，更有屬靈智慧來處理。
初代教會的衝突實例
第十五章記載了初代教會一場重大信仰與文化衝突。起因是有些從猶太來的信徒主張：「你們若不按摩西的規條受割禮，不能得救。」（徒15:1）這樣的言論立即在外邦信徒中引起爭議，也動搖了福音「因信稱義」的核心原則。衝突的雙方，一邊是強烈主張外邦人必須遵守摩西律法（如割禮）的猶太背景信徒，另一邊則是彼得、保羅與巴拿巴，他們親眼見證外邦人因信耶穌領受聖靈，生命更新。他們深信不需對外邦人再施加律法的枷鎖。
為了解決爭議，使徒與長老們召開了「耶路撒冷會議」。這不是簡單的權威命令，而是一次開放的討論。保羅與巴拿巴述說神在外邦人中的奇事，彼得也重申，他在哥尼流家中所見的聖靈作為。最終，雅各作出總結：不為難外邦信徒，只要求他們遵守基本道德與宗教敬虔的幾項規範（如不拜偶像、不行淫亂、不吃血和勒死之物）。整個教會一致同意，並寫信與派人將決議傳達給外邦教會。
這次事件為教會處理衝突提供了一個理想範例。以下將從衝突處理的不同進路，對應這段經文所呈現的處理方式，探討教會如何建立成熟與智慧的衝突解決模式。
自陳性與回應性
衝突處理的心態可從兩個面向來分析：「自陳性」與「回應性」。
「自陳性」是衡量人面對衝突時，能清楚陳述自己的想法與感受的尺度。自陳性高的人坦誠、開放；自陳性低的人則可能沉默或壓抑；「回應性」則是指，個人是否願意積極聆聽對方，並給予反應。回應性高代表尊重他人、樂於理解；回應性低則代表冷漠封閉、抗拒對話。根據這兩項特質的高低組合，歸納出五種主要的衝突應對策略，並與使徒行傳第十五章的處理方式作對比。
五種應對策略與聖經個案對照
專制的對策（自陳性高、回應性低）
這種方式是單方面表達自己、堅持己見，卻不聽取他人的聲音。這策略可能在緊急情況或權威決策時短暫奏效，但若長期使用，容易導致團體壓抑與依賴。耶路撒冷會議並未採取這種方法。雖然使徒們擁有屬靈權柄，但他們選擇對話與討論，而非單方面宣布結果，展現出極高的回應性與尊重。
調停的對策（自陳性低、回應性高）
這是避免衝突激化的一種策略，著重強調共識，淡化分歧。但用這種方式得到的和諧，往往是表面的，難以持久。如果使徒們只尋求短暫的和平，可能會選擇模糊處理，不正面談割禮的爭議。但他們選擇明確回應爭議、釐清福音本質，顯示這不是調停性的對策，而是進一步處理問題根源。
退避的對策（自陳性低、回應性低）
這種方式是暫時避開衝突，延後處理。雖然可以藉此讓衝突降溫，創造一段冷靜期，從而等待更好時機來解決衝突，但絕不能因此養成逃避衝突的習慣。初代教會並未選擇沉默或拖延，而是主動召開會議，積極尋求解決之道。
妥協的對策（自陳性與回應性皆中等）
雙方都讓步以求得結論，適合在彼此堅持的情況下求次好解法。然而，妥協有時會使「次好」代替「更好」，犧牲真理原則。這段經文中，使徒們沒有在「是否需要遵守摩西律法」這一關鍵教義上妥協，而是在實際生活規範上提出有限度的要求（如避免拜偶像和吃血等），顯示他們對真理堅持，對文化差異則採取務實考量。
合作的對策（自陳性與回應性皆高）
這是最成熟的處理方式，雙方願意真誠溝通、坦率表達，並積極聆聽，找出彼此滿意的共識。使徒行傳第十五章的處理正是這種典範。會議允許各方陳述立場，也給予空間讓聖靈的工作成為判準，最後作出群體一致的決定。
如何培養合作型衝突處理心態？
合作的對策雖最理想，卻是最難達成的，需要在心態與技巧上積極裝備。從第十五章歸納出五個處理教會衝突的關鍵：
1. 以真理為根基，確立信仰底線
教會無論遇到任何張力，第一要務是堅守福音的核心──救恩來自恩典而非律法。使徒們在這次會議中明確表態：割禮不是得救的條件。真理是教會穩固的基礎，處理衝突時必須清楚劃出教義的界限。
2. 開放溝通，傾聽各方聲音
耶路撒冷會議是一場開放的對話，不是權威式地發布命令。每一方都有表達意見的機會。彼得、保羅、巴拿巴、雅各都講述自己的見解與經歷。教會要處理分歧，就不能封閉或壓制，要創造出彼此理解的空間。
3. 尊重屬靈經驗，認識聖靈工作
彼得與保羅的見證指出，聖靈早已在未受割禮的外邦人中動工。這提醒我們，在處理分歧時，不僅要講理論，也要觀察神在群體中如何行事，認出聖靈的引導比人定的框架更重要。
4. 兼顧差異，制定可行的實踐準則
會議最終的決議並不是單邊讓步，而是兼顧猶太與外邦信徒的文化差異，制定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實踐準則。在教會群體中，不同背景、文化或傳統的信徒並存，需要有智慧的協調方式，而不是一刀切的制度。
5. 清楚傳達，建立一致的群體共識
會議產生結論之後，信件與代表親自出行，傳達決議內容，表明他們重視決策的透明與一致性。這避免了誤解與傳言，也鞏固了教會合一。處理衝突後的跟進工作，常常決定成效與長遠影響。
衝突能成為合一的契機
使徒行傳第十五章的處境，可以變成傳揚福音的危機，也可以成為合一的見證。若當時教會未正面處理爭議，外邦信徒可能因文化壓力而遠離教會，猶太信徒也可能因立場對立而分裂群體。然而，藉由屬靈領袖的智慧、聖靈的引導與彼此的坦誠對話，教會最終在真理中持守信仰，在仁愛中接納差異，化危機為轉機。
教會出現衝突，是因為兩方、甚至多方各持己見，「矛」「盾」相攻。如果落實以上的建議，化解立場，彼此合作，「矛」和「盾」都握在同一方，就使這個合一的群體可攻可守，力量加乘。這樣，衝突反而促進理解、改革和進步。
今日教會亦當學習這段歷史的寶貴功課。在面對文化張力、實踐差異與神學分歧時，若願意以高自陳性與高回應性彼此建立，並在聖靈中尋求共識，衝突就不再是絆腳石，而成為建造合一的時機。
（作者為愛與衝突十一週年慶講員；台北浸信會懷恩堂主任牧師，於今年七月中卸任。返回美國繼續以寫作、講道、研究事奉主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