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恩美
母親是一位優秀的老師,能言善道,滿腹經綸。40 多年來,我與母親住在不同國家,聚少離多。兩代間的互動,一直保持她說我聽的模式,鮮少有機會在衝突來襲中,嘗試進行溝通。
去年夏天,住台灣的母親夜裡感到呼吸困難,整晚沒睡。因多重感染,導致急性腎衰竭,腎臟功能僅剩30%,醫院發出病危通知,立刻進入加護病房。在治療過程中,檢查出二期膀胱腫瘤,阻塞尿液出口,便在體外作造瘻口,裝置二支腎臟引流管。母親住院臥床一段時間後,核心肌肉無力,身體完全無法自主動彈。在台灣的弟弟透過弟媳的朋友,四處打聽,替她尋找安排出院後的照護資源。
住院治療一個月後,復康巴士將輪椅上的媽媽,送到護理之家單人房。我每天固定用 Line 視訊她,但只有少數幾次,她能夠適時打開iPad通話。
「媽!妳好嗎?」我問道。「我整天在這裡,除了盯著天花板看!還能幹嘛?我不想活了!這樣活著,沒意思!叫弟弟給我安眠藥,我一口吃下去。」她忿忿地說。
「媽!我們愛妳!我很快就會去台灣看妳喔!」我用感性語言回應她內心的衝突。
「好啦!再說吧!」媽無奈地結束通話。
媽媽守寡三十多年,腳蹤橫跨世界四大洲至少二十多個國家,擔任五大僑界理事長、老師和學生社群,年年固定來美國探望我們和她的手足們。
躺在這裡,有什麼意思?
生病臥床後,她的生活版圖突然侷限在 97 x 191 公分的單人床上,或是偶而被移動到 40 x 45 公分的輪椅中。她的世界景觀從護理之家切換至急診室、加護病房、普通病房,再轉回護理之家。過去媽媽有許多亮眼的身分和頭銜。當肉體軟弱後,有哪個身分可以成為漂泊靈魂的錨?
我搭機返台,抵達後就直接到護理之家去探望母親。護理之家坐落於一幢陳舊四樓公寓的三樓。坐電梯直達三樓,出來右轉,打開輕掩樺木色大門,看到幾位插鼻胃管的老先生坐在輪椅上,全都面向一台老電視,專心看新聞報導。
「媽!」走進房間,她立刻展開雙臂,給我一個擁抱。「妳回來啦!」她聲音挺宏亮的。
「我一下飛機,弟弟就開車載我來看妳了!妳的聲音聽起來很大聲!妳的臉色也很紅潤,比我的臉色好看!」我說。
「我整天躺在這裡,有什麼意思?我每天都在想,要怎麼死?」媽媽抱怨著。
「弟弟明天要出國探親十天,我會固定來探望妳的……」我試圖鼓勵她。
「下星期是中秋節,妳的學生陳哥每年都會來看你,要不要跟他說,妳暫住這裡?」我探一探她的口氣。「不要麻煩他!跟他說,我出國了。」媽媽皺著眉頭回應。
「六十年來,妳的學生從未間斷地帶著感恩的心來探望妳,這是件很美好的事啊!」我嘗試用情理與她溝通。「不要!通通不要說!」我能夠理解她根本無法接受現在如此狼狽的樣子,灰頭土臉,沒有化妝,身上穿一套居家綠白相間的睡衣,頭髮稀疏泛白,沒戴漂亮的假髮,怎麼能見人呢?
尋找解決方法
媽媽住護理之家,有規定探視時間。我每天下午三點,固定坐公車去探望她。
「我活著有什麼意義?」媽媽深深地嘆息著。「妳是天父的女兒!」我指出她擁有尊貴的身分。她沒再回覆。
「我不要住這裡,我要回家!」她說。「妳身上有二條引流管,需要護士照料傷口。」我用理性語言向她解釋她的狀況和需要。
「那我要回到家附近的地方,每天可以去按摩、作復健、到家附近散步。這裡的復健師,一星期來10分鐘,哪有什麼用?」她抱怨。「那我幫妳查詢家附近的地方,找到後再來跟你說。」我同理她的需求,並立刻採取實際行動。
母親每天抱怨要換護理之家。我找到母親家附近一間護理之家,與負責人陳經理約談。我把媽媽的病歷報告拿給陳經理看,並陳述媽媽非常不滿意兒子替她安排的護理地點,要求回到家附近的地方,可以每天出去復健、按摩、散步等。
「看過你母親的病歷摘要,再依據她的年齡,妳是期望她會越來越好嗎?妳知道嗎?按照妳母親的情況,要維持現狀都非常困難了!就算她換到這裡來,她還是不會滿意。我們也不可能天天讓她出去復健、按摩、散步,因為一岀去會有風險,除非家人天天來帶她出去。她現在最需要的是有家人陪伴她,走出自我封閉的心態,願意接納自己的現況,也要願意走去看看,這個世界還有比她更慘的人。」陳經理很有耐心地跟我會談了一個多小時。
陪伴與溝通
美國作家 Mitch Albom在《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》裡寫到,他的老師墨瑞教授被診斷出漸凍症,不斷失去自主能力後,曾說過一句話:「你得要找到像你現在生命中的善、真、美。」
媽媽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後,充滿內在衝突,不能接受現狀,同時也極度不滿兒子為她安排的護理環境。我要如何與她溝通,幫助她經歷生命中的善、真、美?
「我要如何陪伴陷入情緒低谷的母親呢?」拙口笨舌的我仰望賜予生命氣息的亙古長存者,安靜聆聽祂的心意!「把握母女相處的機會去向她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。」我捕捉到這個意念。「好!我要如此行!」我立即回應這個從天而來似流星劃過心空的意念。
陪伴病牀上的母親時,每當她怨聲載道要求換地方,我先聆聽、再同理,然後也與護理之家溝通她的需要,請他們協助,為她額外作復健、按摩,並推輪椅帶她出去散步。我每天去探望她,會先用乳液幫她按摩手臂和雙腿,用行動語言向她表達愛,然後反覆唱詩歌、唸聖經給她聽,並向她道愛、道謝、道歉,也請我的三個成年兒子單獨錄音、錄影,分別寫感念外婆的文字,傳給我。
「媽!我們愛妳!謝謝妳生我、照顧我,一直買漂亮的衣服給我穿。」我說。「如果我有作不對的地方,請妳原諒我。」「沒有什麼要原諒的事情。」她立刻說。
「外婆,我愛妳,我想妳,妳要快點好起來!」我會輪流放孩子們錄的短視頻給母親看。
「謝謝妳每年都來看我們,當聖誕老公公,買好吃的東西、衣服給我們,請我們去各種餐廳吃飯……。」我常唸孩子們感念外婆的文字給她聽。
母親病倒後產生的內在衝突,我用聆聽的耳,實際行動,表達愛和感謝的言語,都是有聲無聲地向媽媽溝通生命中的真、善、美。媽媽二度病危,住院期間,我決定違背她不願告訴任何人的意願,讓她的學生陳哥哥知道媽媽狀況。陳哥哥剛好住在醫院附近,每天都來探望她。我常讓住國外的三個孩子視訊問候外婆,也幫助她分別與住外國的親戚們視訊,恢復連結。
去年秋末,媽媽安息主懷。回想陪伴病中母親的日子,母女間的衝突變得非常密集。然而,在衝突產生時,依靠永不止息愛的源頭,專心聆聽、給予同理、採取行動,不斷主動向上一輩道愛、道謝、道歉,終能共同經歷風雨中的寧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