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採訪陳宗清牧師
陳宗清牧師曾在北美幾間華人教會事奉，並擔任恩福文化使團會長多年。本刊請他分享在事奉中遭遇衝突與應對的經驗。
Q：您在北美華人教會中事奉的時候，曾遇到過哪些衝突？
北美的華人教會信徒背景差異懸殊，出現衝突的機會很多。我在北美教會中遇過各種大小的衝突，大致可以分為四類。第一是教義的差異，第二是事工目標不同，第三是文化傳統帶來的衝突。第四是性格的衝撞。
教會的衝突可能出現在會友之間、長執與牧者之間，也可能出現在長執團隊、牧者團隊、或行政團隊當中，甚至出現在會友與某些長執之間。
有些衝突造成磨擦與爭議，令人情緒難受或暗中不滿，但尚不致於無法相容。但嚴重的衝突，若無法調解，就可能導致教會分裂。
我經歷過的嚴重衝突，有神學立場（婦女事奉、靈恩等）、聘牧抉擇（續聘與否）、經費運用（如，要加蓋副堂，還是去作植堂/宣教/慈惠）等。較小的分歧譬如：屬靈的帶領方向；如：OBC的牧者通常強調屬靈就是看重禱告、讀經，所以鼓勵信徒參加各種禱告會；但ABC的牧師卻認為，去關懷弱勢團體、參與宣教等更重要。又如：在教會可否辦方塊舞活動，這是因文化背景不同而有的紛爭。
Q：您在帶領福音機構時，遇見過衝突嗎？
在機構中較常出現的衝突，是同工中間意見不合；這是人與人相處時在所難免的。一旦發生，只能藉著鼓勵同工彼此更多溝通、相互代禱、並在生活中表達向對方的關懷，來逐漸降低心中的不快，從神支取愛的力量。
Q：您曾自己捲入衝突的漩渦中嗎？事後有什麼反省？
在衝突的當下，當事者往往急於表達自己的看法，或者感到被誤會，以致心情難以冷靜，無法傾聽對方，更難以替他人著想。在衝突發生時，我們不會去剖析對方立場的長處，表達理解與欣賞，反而會振振有辭地指出對方的缺點，甚至作出人身攻擊。衝突之後產生裂痕，有時參與者不願去面對，還使之愈加擴大，拉幫結派，以致無法收拾。
我記得在北美的教會服事之初，還不太適應在多種族、多文化、多背景的情境中事奉。在一次冗長的長執會後，我難過得流淚，撕了自己滿腔熱血寫的建議稿。反省起來，有時對衝突的反應，很大成分是出於內在的驕傲，沒有真正治死肉體。
Q：在出現衝突時，雙方要怎樣溝通，才能緩和或化解？
基督的教訓是要我們捨己、彼此相愛、尋求神的旨意、追求靈裡相通，進入合一。這是我們必須謹記在心的。如果放任肉體的表達，高舉自己，堅持要按己意而行，就沒有辦法化解衝突了。
因此，若要作到緩和衝突，在態度上首先必須要謙卑，承認自己可能有缺失，這樣才可能安靜下來，在溝通時去聆聽對方。理想的解決途徑，是雙方都能摒棄情緒，真正瞭解差異的所在，再作客觀的分析，權衡各種可能的解決辦法，最後作出理性的抉擇。有些問題可以根據教會法規（Bylaw），藉投票作出決定。然而，若沒有意願在主裡追求合一，即使勉強作出決定，還是無法彌平裂痕。
Q：若會友或長執對牧者有意見，怎樣表達比較合適？
會友對牧者的心態，因成長背景與個性會有很大的差異。一般而言，在海外成長的OBC，因受華人文化看重長幼有序的影響，常視牧者為長輩，在表達上比較委婉或含蓄。ABC或受西方文化影響較深的會友，覺得自己與牧師平起平坐，講話常直來直往。有些經歷過政治運動的肢體，批判性很強，甚至會不自覺地有鬥爭意識。這些背景因素是不可避免的，牧者應當分辨與接受。倘若牧者只拘泥於自己的背景，就可能較容易感到被看法不同的會友或長執傷害，而沒能明白對方真正的意見為何。
向牧師表達不同意見時，應當首先尊重他是神的僕人，要為群羊向神負責；自己的看法是供牧者參考而已。有些長執會覺得牧師只是雇工，用老板的心態發號施令，這是有違聖經原則的。另一方面，有些牧者在教會大權獨攬，會友因害怕得罪他而不敢發聲，這也不合神的心意。
Q：牧者若感到自己的權柄受威脅，怎樣處理才恰當？
牧者最重要的權柄，不是來自地位或職責，而是基於自己的犧牲、愛的付出，和以身作責的榜樣。換言之，屬靈的權柄是出於生命的影響力。就這點而言，倘若一位牧者經常受到信徒的挑戰，就應該先行自我檢討，是否自己的靈命有需要悔改、更新的地方。但若信徒的挑戰有違聖經，他則應該堅持真理。
Q：牧者與弟兄姊妹溝通時，若意見不同，要留意甚麼？
首先，牧者平時要教導信徒，基督教內雖然都主張要以聖經作為最高的依據與權威，可是在教會歷史中也出現不同的神學派別，像加爾文宗、路德宗、衛理宗、五旬節宗等；對以色列人及末世論，也有時代主義與聖約神學的對立觀點。所以，我們要瞭解人理性的有限，拓展自己的包容心胸。
牧者自己要踐行四個溝通的要素。第一，明白人對事情有不同的解釋，可能出於背景、經歷、或教會傳統的不同。第二，知道人會因著對事情理解的角度不同，而有不同的意見。第三，清楚人對事情都會有預設立場作判斷的標準，所以必須瞭解對方和自己各自的預設是什麼。第四，必須排除對方一定錯的態度，否則溝通就沒有實質的意義。
Q：恩福家人中有許多學術、神學研究頂尖的人，當有人堅持己見時，你如何與他們溝通？
恩福成立至今已經31年。我們先後接納了63位神學生成為恩福家人，主要是大陸背景。他們信主的時間長短不一，就讀的神學院不同，因此在相聚交流時，難免會因各種神學觀點的差異而出現火花。另一方面，其中有些人也曾因政治立場的不同，而產生信任上的困難，如：有些人曾是民運人士，算是異議分子；但另一些人因在學術界事奉，必須對中國政府保持對話立場。
其實，在教會界曾經發生的衝突，都可能出現在恩福內部。記得2016年10月，我們在台灣舉行亞洲恩福家人退修會，為著婦女在教會中的事奉，曾有過熱烈的爭執。
我一向勸勉恩福家人，在靈命上要追求與主同死。從這個角度看，在溝通時要保持幾種態度。第一，願意誠心傾聽──雖然這不代表認同對方的觀點。第二，必須儘量客觀，不把自己的觀點絕對化──除非聖經有清楚的教導。第三，注重保守在主裡的合一，故要尊重不同的意見和看法，並且為對方禱告。